八万里路稻香情——记黑龙江农垦科学院寒地水稻专家徐一戎
    北大荒这片神奇的土地,虽四季分明,却冬寒春凉,无霜期短,自古以来被认为是水稻不能高产的禁区。50多年来,黑龙江农垦科学院水稻专家徐一戎沿着实践出真知的探索之路,在70多个水稻农场和全省30多个市县的稻田地里累计走了8万多里的路程,写出论文、笔记和有关水稻研究资料318本计2300多万字,从主持研究《寒地水稻品种资源研究》,到创新《叶龄诊断栽培技术》、《寒地水稻旱育稀植“三化”栽培》等高寒地区水稻增产新技术,由最初的亩产150公斤跃升到今天最高达700公斤,创造了高寒地区水稻生产自古以来没有的奇迹。其科技成果已在吉林、辽宁、宁夏、河北、内蒙古、新疆等地推广。仅据黑龙江垦区内不完全统计,累计推广面积就增效90多亿元,他先后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黑龙江省特等劳动模范等光荣称号,并被聘为我国北方水稻科学技术协会荣誉理事长。

  徐一戎励志高寒地区水稻发展的历程,也是他热爱祖国、热爱北大荒、奉献于人民的历程……

位卑不舍忧国心

  1941年2月10日,徐一戎接到了奉天农业大学入学通知书,他入学报到从家乡辽宁北镇县一上火车,见到一名中国商人因酒醉吐出了大米饭粒,立即被两名日本警察无理地以“经济犯”的罪名戴上手铐带走了,徐一戎对此看在眼里,心中为之一惊,更给了这位爱国青年一番触动:我们亡国亡到如此地步,实在是太可悲了。

  他走进农学系的课堂,不料第一堂课学的就是《水稻栽培》。教师岩城鹿十郎是日本有名的水稻专家,他精彩的讲演不仅吸引不了徐一戎,反倒使他反感和焦躁不安,火车上的一幕在他心里翻腾着:我总不能研究栽培水稻让中国人吃了还冠以“经济犯”的罪名吧!他从岩城鹿十郎讲课的气势中感觉到,日本人办这所大学,就是要在长期侵占我国东北的同时大肆掠夺这里的农业资源,而重点要发展水稻。当晚,他给父亲写信,要退学回家。他的父亲是名教师,回信劝他说,贫穷和无知永远要被欺压,日本侵略者反动,知识并不反动,知识应该是人类共有的财富,你一定忍痛学下去,会有用的,如果你反感水稻,可以重点攻学小麦、玉米、大豆的栽培……

  他在焦虑中听了父亲的话。徐一戎从小就有着良好的家庭教养,聪明过人,当时的小学、中学要9年完成学业。他从读初中开始便隔一年跳一级,6年就完成了9年的学业考入了大学。大学毕业后,他满肚子农业学问,却因日本人的那段伤害不愿意从事农学,拒绝学校分配,便在一家银行里当小差混食度日。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的消息使他欢喜若狂。他到处寻找能从事农业科研的地方,不料国民党燃起战火,仍不能如愿,直到全国解放后的第三年,他才有机会来到了北大荒莲江口农业实验场,当上了技术室副主任。当他走遍确定要开发建设的鹤立河、梧桐河等十多个农场荒原时,高兴地发现这些地方2/3是低洼地块,心里萌发了在这里研究发展水稻的念头。大学里、火车上曾受日本人刺伤的心灵深处,一下子激发出了极大的研究热情,这一想法得到领导支持后,他高兴地找到了读大学时有关水稻栽培方面的资料,又四处搜寻,利用半年多的时间跑遍了中国北方几个省,搜集到了938个水稻品种,开始了《高寒地区水稻品种资源研究》的课题。

  第一年试种,他在8亩半地里摆开938个试种畦地,起早贪黑精心地观察着、记录着,连半夜睡不着觉也打着手电到地里看一看,用尺子量一量,用手摸一摸,到了秋天,有731个品种完成了生命过程,可怜的是最少的亩产只有37公斤。第二年,他又筛选出142个品种试验,并采取了一些常规技术措施,有30多个品种,亩产超200公斤,最高达到242公斤。

  他身在小场院里,看着一小堆一小堆的稻米心想:仅仅是亩产242公斤,要是推广起来,所付出的代价,那可就远远不如种小麦合算了。

  他早就听说一位外国总统讲话说,别看中国解放了,这样一个4亿多人口的贫穷大国,不用说建设,恐怕连填饱肚子问题都难以自己解决……徐一戎品出这意思是在嘲讽,瞧不起中国人,这话对于一名立志要成为民族农业发展专家的徐一戎来说,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了。那天早上他披起衣服坐在办公桌前,翻了一年来记下的50多万字的试种笔记和资料,不等天亮就走进了门前的实验田。他从稻畦田这头到那头,从地中到地边,思考着怎样采取新方案,使产量上个台阶,走着走着:心里一亮,拔腿回到办公室查看一份资料。

  就在他兴头十足之时,祸从天降,一名领导跟进来对他说:你被打成“右派”了,这里不用你了。徐一戎一时呆了,联想起了当时各地的形势,特别是几名在关内的同学一个多月前被打成“右派”的情况,他看着那名领导严肃的面孔,什么也没说,胡乱翻了一气自己累积撰写的关于水稻栽培方面的资料,然后又跑到实验田里,抓起一把稻田土,拔出一撮水稻茬子,不知如何似的滴下了眼泪,渐渐他紧紧抓着黑土,像和战场上的战友生死离别一样,嚎啕大哭了一阵子。接着,他打算商量妻子怎么回老家,又万万没有料到妻子写了一份离婚辞别书放下,已经不告而别了……

  年仅45岁的徐一戎在回北镇县的列车上,蓬头垢面,面黄肌瘦,一夜竟白了头,像老了十多年一样。一路上,他心里翻腾得很厉害,辛酸悲愤并没有泯灭他要提高水稻产量报效祖国的那颗火热的心,到了老家合兴大队,他对大队长邴万来说,能不能给我找个有水稻的村子。邴万来可怜他这个全乡有名的“秀才”落了个衣褛还乡的地步,让他到他哥哥邴万有当队长的合兴村去。徐一戎在稻田地里找到了邴万有,见队长正在地里领着人翻秋茬。他捡了一株丢在地里的穗头放在手里捻捻说:哟,你这是“农垦21号”,原是日本品种,怎么这么快就传到你这里来了?没等邴万有回答,他又捡起棵稻茬子细看了看说,你这稻子也就是打个500来斤吧。邴万有顿时大为吃惊,握着徐一戎的手说,大黑个子,你真神了!

  在家乡土地上,乡亲们的认可和信任复苏了徐一戎研究水稻提产报国的雄心,几年里东村请,西村邀,连铁路农场、军队农场都请;今天会堂做报告,明天地头具体指导,徐一戎一时成了名扬北镇县的水稻传人。

热血溶开高寒禁区大门

  徐一戎回家务稻的第一本笔记扉页上写了这样一句话:“我最美的心愿是研究水稻”。这美的心愿终于结出了希望的果实。他回到家乡的第二个年头,全县50多个村大约10多万亩水稻平均亩产提升了62公斤,这事儿震惊了那里的县官、村官和队官儿。那年冬天,县里召集了各乡乡长、村长、队长,在县俱乐部济济一堂,让徐一戎讲水稻增产栽培技术……

  徐一戎热血沸腾了。这年国庆节的前夕,乡里组织一个形势报告会,徐一戎兴冲冲要进去听,没想到被把门的机关干部堵到了门口,严肃地对他说:“你是右派分子!”几年来,徐一戎一门心思琢磨种水稻竟忘了自己这一身份,他想不通,赶到了邴万有家里说:“老邴,我问你,右派分子不能参加会,那么,右派分子种的水稻,参加会议的人怎么都吃呢?”邴万有一听,就知道他准是受了刺激,哈哈大笑后劝他说,大黑个子,别在意。邴万有让妻子炒了两个菜,烫了一壶酒,两人边吃边唠,徐一戎算是得到了一点安慰。可不知怎么的,这天他回到简陋的小房子里感到格外郁闷,心情就是高兴不起来,连着两天没有出屋,不知谁传出去说徐一戎病了。邴万有来了,乡里的医生来了,前邻后舍的乡亲来了……一时间,他住的屋子里桌子上、地上堆满了鸡蛋和水果,徐一戎额上的阴云被身边的干部群众给予的温暖驱散了。

  这天,徐一戎正在一块稻田地头上和邴万有查找产量低的原因,北大荒合江实验农场来了两名干部,一见到徐一戎便高兴地说,老徐,你平反了,领导让我们来接你回去呢!邴万有一听说,大黑个子,你不能走,我们早就给你平反了。来接徐一戎的北大荒干部说,老徐,你一平反还是干部身份,户口和档案都在北大荒呀!

  徐一戎决定回农场。他想的不是什么干部身份,也不是档案,想的是北大荒那片一望无际、肥沃神奇的黑土地,他一下子想起参加勘测过的梧桐河、绥棱等十多个农场水资源是那么丰富,那么适于种水稻,在那里研究水稻增产的价值更符合他那美好的心愿。

  乡亲们只好用热泪相送。他回到北大荒合江实验农场,一见到那片实验田里的黑土地就像是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一样,没进办公室,就直奔他那8亩半试验田。他掐一棵稻穗,在手里捻一捻,又换个地方拔一棵稻茬子,看了又看,对跟着他过来的人说,怎么亩产还是在400斤左右呀,也是这个品种,我老家都打600多斤了。那人说,我们这里最好的有500多斤的,这已经不错了,伪满时鬼子在这里种水稻,也不过是这个水平,这里和你老家不能比,这里是高寒地区,你老家辽宁比这里气温高多了。徐一戎点点头笑了,心里却暗暗想:对,光着急产量上不来,怎么连这里是高寒地区都忘了呢!

  北大荒是我国高寒地区,水和土地条件易于种水稻的三江平原、松嫩平原,地处北纬450°~490°之间,严冬时大雪纷飞,寒风呼啸,寒冷的日子常有零下三十八九度的时候,若赶上低温寡照、早霜早冻的年份,连玉米、大豆,也常有上不来的时候,何况是耐水喜温植物水稻了。

  回北大荒的第一个秋末夜晚,徐一戎又一次失眠了。想起了在奉天大学课堂上岩城鹿十郎那野心勃勃的神色,他讲课时说曾做过试验,低温湿柔的条件作用于水、土质生长出米质如何清香质筋爽口,从他的只言片语里可以听出,他做过试验。可徐一戎听明白了,日本侵略者不仅研究战争武器,还研究掠夺农业资源的技术,要把我国东北变成掠夺水稻资源的重地。岩城鹿十郎尤其提到过北大荒,从他神秘的口气里还可以听出,他们曾派人到北大荒搞过秘密勘探和考察以至派进了大量的开拓团。回想起这些,徐一戎更加感到了在这个水资源丰富、土地肥沃的北大荒提高稻产应该可行。这期间,徐一戎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在家乡,他亲眼目睹了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人饿死的事也时有发生。在徐一戎的心里,已经不只是对日本侵略者的仇恨,也不只是和那位外国总统的话制气,面对的是祖国需要粮食,想的是,日本人能在中国办到的中国人自己也应该办到!

  夜半,徐一戎再也躺不住了,他起来坐在办公桌前,重重地写上了这个课题———《寒地水稻品种资源研究》。写完题目,他竟止不住心中的激情,“啪”地一拍桌子:我徐一戎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时隔4年多,徐一戎又在这里重新开始了寒地种植水稻的研究,他走遍东北地区7市9县和黑龙江每一个种水稻的地方,又从日本、韩国、台湾搜集了一些可供试验的稻种。正要播种的时候,一位同事跑来神秘地说,老徐,你离开北大荒后,你在新华农场的一位老同学的老伴儿康静云总打听你。徐一戎奇怪地问,为什么?这位老同事把两个指头往一起一捏说,看样子对你情有独钟,我想让你俩“这个”。徐一戎笑了,他很了解这位在奉天农业大学时的校友康静云,这回经这位同事一传话,两人一见面,感情的热流就汇集到了一起。结婚那天,水稻所好热闹,徐一戎竟比新婚时还要激动兴奋,他在当天的日记上写上了这样一句话:人间自有真情在。

  徐一戎婚后不久,就到了水稻播种的时候。他住进了水稻所,在几名助手的帮助下,把八亩半地分成了几十个小区,种上水稻,开始了昼夜繁忙的观察、记录和比较。因北大荒早午晚气候差异大,每天都要做出分组比较,记下分毫不差的数字,记下夜间这里在气温最低时的生长状态,记下在气温最高时的生长状态,还要记下一天在中度气温时又是什么生长状态。对于稻种状态,他都要采集出标本在放大镜下细细观察,研究这些不同稻种在不同温度下的生长态势。一晃几十天过去了,他痴迷于水稻比妈妈对刚出生的婴儿还要上心,竟忘了新婚守空房的妻子。妻子完全理解丈夫对事业的追求。这天半夜,妻子打来电话开玩笑地说,我一人憋在家里谁也不认识,也没个话儿,你再不回来我要连中国话都不会说了。徐一戎听后顿首捶足又摇头,只觉得对不起新婚的妻子。他连夜赶回家看了看静云,还买了一大包好吃的,当晚又回到了水稻所。

  四年过去了,徐一戎对试种观察的50多个水稻品种,详细整理出了它们的增产因素条件,从1000多种稻种资源里研究试种出了10多个品种。研究结果:可以根据温度,确定能在一定生育时间里播种的品种,并在适宜时期内计划栽培,就可以亩产增加10%———15%左右。他根据实验结果对北大荒每一个气候区适用什么品种,什么时间栽培,都有很具体的说明。从此,他根据研究的成果开始传授讲课,一年、两年过去了,徐一戎着力推广的“合江19号”等10多个品种在汤原等23个农场、萝北等14个市、县播种,最低亩产达到了359公斤,其中50%播种面积首次亩产超400公斤,并在小面积上首次突破直播水稻亩产千斤大关,创造了当时高寒地区水稻产量的最高记录。

万顷绿涛向他致敬

  徐一戎的《寒地水稻品种资源研究》正在悄悄推开的时候,1981年初秋,北大荒满山遍野一下子变得白霜茫茫,一场突来的早霜冷害给水稻带来了致命性的打击,秋收后一算,平均亩产还不足150公斤,而后北大荒的水稻种植面积也就由43万亩一下子降到18万亩。水稻所的人说,老徐,看来北大荒这个地方高寒早霜,天像猴子脸变化无常,研究水稻没什么大希望了,还有些更带刺激的话。面对这些,他只是沉默。他的日记记着这年是徐一戎研究水稻以来在地里跑路最多的一年,这年他度过了几十个少眠或不眠之夜,人也瘦了10多斤。他经过反复思考,确定了《寒地水稻计划栽培防御冷害技术》的新课题研究。这时,他听说方正县德胜村来了一名日本稻农推广旱育稀植技术失败了,便搭车匆匆忙忙地赶了去。这名日本稻农叫腾原长作,他为了表达中国人民养育日本投降后遗弃孤儿的感激之情,来这里传送正风行日本的高产“旱育苗移栽”新技术,不料,稻苗正生长中,全村有些水稻苗都得了“立枯病”。徐一戎赶到地里的时候,乡里、村里的干部,还有几十户农民正和腾原长作先生焦急地议论着,徐一戎抓一把床土在手里捻碎看了看,又拔出一撮稻秧从根到梢细观察了一遍,向在场的人解释说,日本人用的育苗土全是商品土,进入市场前已按严格要求进行调酸消毒了。而这里是自由取土,旱育苗的床土必须调酸、消毒才能防止立枯病。打这以后,这里的稻农知道调酸流水线消毒了。这次来方正,倒给了徐一戎一个启发:使用自己研究筛选出的稻种,再配上日本的旱育苗栽培法,可能会使产量大大提升一步。

  潜心的研究,苦心的调查开始了。徐一戎先在水稻研究所和两个农场扣秧棚试验“旱育稀植”,确实大收成效后,便跑遍了北大荒87个可种水稻的农场、500多个生产队组织推广。两年时间,徐一戎在水稻田里走的路,蹲在地头写的记录,灯下伏在桌上写的研究材料,是前10年的3.5倍。他终于研究出了一个适于北大荒高寒地区旱育稀植的可行方案,细化到“垦区南、中部以11叶品种为主,北部以10叶品种为主”,在资源研究可采用品种“早熟品种为6月2日前,中熟品种为5月30日前,晚熟品种为5月27日前为最晚播种界限期”;方案十分严谨,细化到什么样的土质、什么样的地区栽培多少株数,还根据北大荒分为黑土、白浆土、棕色土等6个土种,总体确定为“一般缺氮、比较缺磷、不太缺钾”的类型,确定基本施什么肥,用多少肥的标准化要求。第三年,徐一戎在庆阳农场结合旱育稀植和寒地水稻计划栽培防御冷害技术大力推广一举成功,有21个农场受早霜冷冻,其中8个场和1981年同样重,水稻收成仍平均在400公斤上下,其中有60%的面积亩产超过了千斤。

  徐一戎两项栽培技术的推广,吸引了更多的农户,也惊动了当时的黑龙江农垦总局的领导,正苦于北大荒大面积种植大豆产量低、增加职工收入难,这天,总局的主要领导乘车来到水稻所与徐一戎整整切磋了大半天,激动地握着徐一戎的手说:老徐,有了,你给我点路了,旱路不通走水路!

  水稻科研项目推广与垦区大面积推行旱改水合拍之日,就是科技之花盛开之时。组织上的重视使徐一戎如鱼得水。总局先后多次组织全垦区干部、技术人员在庆阳农场开现场会,时隔8年后总局相继又在查哈阳、宝泉岭先后召开了两次现场会,推广旱改水技术。由于水稻产量的大幅度提升,北大荒的粮食产量、职工收益成番论倍提升起来,1998到1999年两个秋收后,总局的领导看到北大荒发展水田的潜力,通过党委会正式做出决定:要通过调整产业结构,把北大荒变成东北地区的水稻主产区。

  北大荒水稻面积大了,徐一戎兴奋了,从而也变得更忙了。于是,他应用叶龄理论创新了高寒地区《叶龄诊断栽培新技术》,他每次出门到地里都不忘带那把“稻子手术刀片”。这年,水稻正分蘖的时候,他来到了二九一农场的一块稻田,竖看横看以后走到地中间拔出一株稻秧,切掉根部后用刀片把细嫩的稻秆劈成两半,顿时,杆劈面上淡淡的绿液慢慢浸了出来。在常人眼里什么也看不出来,徐一戎先看了根系及分蘖看秸部,又看纹络,对农场的陪同人员说,眼下,上数第三个叶子已经显长,从解剖看,上叶还要长,这说明这块地比正常用量多施了起码有1/3的肥料,这样看,大约要比正常稻子提前6-7天封垄,一有劲风就容易倒伏,如果这样,产量就不会超过800斤了。

  他从这里又到了八五○农场一块水田,见到移栽的稻苗枯黄且瘦小,拔出一株用刀片劈开稻秆,看了看说,这片稻子在棚里育苗时,十有八九是翻浆有水播上种子又复土了,这就不叫旱育稀植了,这成了水育稀植,不但不会增产,反倒会减产,亩产量不会超过600斤。时至临秋,正值稻粒灌浆时,二九一农场那块稻田一阵风全部朝北倒伏了,秋后亩产只有173.5公斤,八五○农场那块稻田产量也不过是200公斤刚刚出一点头儿。当时跟随徐一戎下地的两名干部到处讲徐一戎这神话般的故事,徐一戎去过的一些其它地方,也有类似甚至更神的传闻,一传十,十传百,从此,“稻医华佗”徐一戎的美名传开了。

  有人问徐一戎,你能给水稻动手术诊病,更应该像医生似的开方治病就更好。徐一戎说,只要用心,肯定会研究出“医治”办法,我认为没有必要,因为那样,花费成本肯定不会小,我不能治病,意在除病,以后不再复发。徐一戎每到一个这样的地方,都留下“旧病不复发的药方”,他所诊断过的地方,第二年肯定还要再去一次,按着他的“药方”操作,果然没有“旧病复发”的现象了。

  倘若一位名医生为一个家庭的患者治愈了一种难病,这家里所有的人大概都会有感激不尽的话语。徐一戎作为“稻医华佗”,面对的是茫茫哑而不能语的稻田,但他时隔一年又来到这片地里的时候,那无数株葱郁茂密的碧绿稻田向他涌来一个又一个碧浪,飘来一阵阵沁人肺腑的稻香,这应该不仅仅是它们的感激之情,也有主人的敬佩之意吧?

  更令世人敬佩的是伴随着寒地水稻栽培一系列技术难题的解决,北大荒水稻栽培史上出现了一串闪耀着光芒的数字:种植面积由1984年以前的21.6万亩猛增到现在的1100万亩,水稻单产、总产分别由159.7公斤、0.4亿公斤提高到2004年的513.5公斤、52.9亿公斤,6.8561个水稻家庭农场的人均收入也由453元提高到6300多元,北大荒粮食年产猛增到90亿公斤,年商品粮调出量约占全国的四分之一,为保证国家粮食安全做出了重大贡献。这虽然不能全归功于徐一戎,但他在其中的分量和巨大贡献,在北大荒一提起来,确是有口皆碑的。

一条闪光的人生彩虹

  笔者无论是在徐一戎家里采访,还是电话补充采访,总是被他那股激情冲击着。当笔者再一次来到徐一戎家里的时候,他指着办公桌上新的研究课题《寒地水稻旱育稀植“三化”栽培技术及旱育壮苗模式》和《超级稻》规划激情满怀地说,前不久总局看望他时说,为了发展北大荒的水稻事业,总局决定要投大资建设四大拦江灌区……

  徐一戎说:《超级稻》这个宏伟规划已基本破题,垦区有858户家庭农场的水稻亩产已超过1400斤,他要总结栽培经验,在全北大荒实现亩产700公斤以上的《超级稻》规划。他正说着,不知哪个单位来电话请他急去有事,他毫不谦让地辞别我们被人接走了。

  望着这位82岁老人走开的身影,我们不仅感慨万分,从他的51本笔记、1282张卡片、251本记载资料手册和6本专著2300万字的资料里,从他52年的从事水稻研究的那艰辛漫长的实践足迹里,我们推算出了这样一个数字,为了学习,为了探索,为了实践,为了指导,他已经在稻田里走了8万多里的路程,比整整绕着地球走了一圈还多!

  仅仅是这8万里路程并不使我们深深地敬仰和感叹,感叹的是这8万里的路程,与徐一戎同路的有滚滚的绿浪 相随,有一片片灿烂金黄的稻穗相伴,这是一条多么绚丽的人生彩虹啊,这条长长的彩虹上有着无数个美丽的花环在闪闪发光:

  八十年代初,他搬进了农垦科学院这套57平方米的住房,一住就是20多年。面积小不说,墙壁因年久御寒差了,地板旧了,桌上摆放资料和书籍的空间越来越小了,从不谈他所做的贡献,也不谈委屈,一直默默地生活着、工作着。十年前,有位领导曾提出要给他换套大点的房子。他说,我住的这房子里有股别人闻不着的水稻味儿,虽然旧了,但很朴实,和北大荒的土地一样朴实,也和我这个土里土气的人差不多,恐怕住进高楼大厦我闻不到这个气味儿,就研究不出东西来了。

  徐一戎的生命已经融入了水稻事业之中,对金钱和享受从无过求。他从1989年一退休科学院就返聘了他,每月聘金50元,后来又增到60元,这样算来,每月开1700多元,还没有没退休时得到的薪水多。有的县城、有的农场的领导说要以5万元年薪聘他,有的开到了17万元,他都丝毫没有动心。他知道自己离不开北大荒,北大荒的人民也离不开他。回忆那年在“非典”高峰期不能外出的3个多月期间,他每天都要接100个电话以上。他说,是组织上让我干了水稻,是乡亲们支持辅助我取得了这么一点科研成果,我不能拿着这个去捞取个人的资本。他说,这些聘金确实丰厚,可是,我要一去,服务面小了,我在这里是面向整个北大荒,面向全省,面向东北地区,走了,我这些愿望就实现不了……再说,我这里还有我带出的100多名水稻科研战线的专家和朋友。

  徐一戎不愧是北大荒“艰苦奋斗、勇于开拓、顾全大局、无私奉献”的北大荒精神的杰出代表,50多年来,他仅不要讲课费和不报的出差补助就达30余万元,连他所用的资料都是用工资钱购买来的,他只要有病住院,首先要求的是用最便宜的药。单位奖励他一部手机,并规定给他报销所用手机费,可他一年只用了6次……他深有感慨地说,我这大半生算是品出来了,搞农业科研不容易,农民种地更不容易,粒粒皆辛苦呀,我们国家、我们垦区都不富强,还需要艰苦奋斗,厉行节约。

  近年来垦区应强劲的水稻发展势头,实行了水稻产业化经营,从日本引进49条佐竹大米加工生产线,组建了北大荒米业集团。望着集团每年都要堆积如山的上百万吨的高高的白色的稻米大山,特别是这些产自原始自然生态的绿色大米备受国内外消费者欢迎时,有人不禁感叹地说:我国古时候有个愚公,仅仅是想带领子子孙孙立志要移掉挡在门前的一座山,就教诲了我们一代又一代人,如今我们的徐老孜孜以求、任劳不倦所创造的丰功业绩,他艰苦创业、甘愿奉献所体现的北大荒精神促动着北大荒人年年都能创造一座座这样高大如金似银的米山,并将世世代代传承下去,造福于一代又一代的后人,不更值得我们敬重和学习吗?


来 源: 黑龙江经济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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